小乔的全名叫乔红，平淡无奇的名字，土生土长的云南女子。又要去云南，顺道可以看望她，我心里有些喜悦。从感情上来说，我们走得并不算近，见的面也仅限于几年前我游历云南的那一个月。

       几年前，我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，那时年龄尚浅，并无特定的目的，只爱极了那古旧的石板路和古朴的小村落，就一人拖着箱子在朋友间失踪来到云南一处不知名的小镇子。到了地方，才发现原来任何的美好想象和现实都有距离。我向来对住宿很是挑剔，从早上跑到中午踏遍了整个小镇子也没有一家象样的旅店。有些疲惫之际，一间低矮的房檐门口红灯笼上写着出租两字，心道如若价钱公道，不如自己购置被褥还省心些。敲开屋门，开门的是一慈祥的老太，无奈言语上我们交流起来实在困难。老太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红，小乔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 小乔有着南方女子的妙曼身段，小小的骨骼，白皙的皮肤，精致的五官，虽然裹在粗制宽大的衣服下，依然可以看出修长的腿纤细的腰的轮廓。这样天然芙蓉般的美丽让我不由的一怔。开口说话，小乔的普通话并不标准，却足以让我问到这房子月租80元，进去观看，被出租的是主人家小院落的一间偏房，不大的房间里家具虽陈旧却洁净，被褥也散发着阳光的香气，屋顶上还有他们自制的可以洗澡的“太阳能”。而最吸引我的是小乔看人时目光中含水的神态，我马上掏钱租下。租下后才知道，这80元钱里还包括了一月的伙食费。

       看有生意，小乔似乎很兴奋，她马上张罗着准备午饭，像燕子一样在屋前堂后到处翻飞，手脚极其利落。不一会，院子里摆开小桌子，先是堆砌上一层大的盘子，里面盛满了一些我大多不熟悉的菜，接着大盘子上开始落满了小盘子，里面装了很多类似于点心的糕点。接着是小乔飞出屋子，不大会后面跟着回来一个壮年的男子和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。看到满桌的菜，小男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但又谨慎的偷偷看我。这顿丰富的饭菜让我品尝到了以前从未尝过的米豆腐、酸汤皮、辣黄等很多菜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体会到了异常的温暖。席间，小乔的父亲还即兴演奏了一种竹制的乐器，声音很简单，却有着和埙一样的苍凉古朴的声音。吃饭间，我不断的逗着也能说少许普通话的小乔的弟弟，这个12岁的小家伙很快就和我熟识起来，不停的靠在我身上和我讲话，我知道了阿红的名字叫乔红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天早上，看到小乔微微冒汗的光洁的脸庞上红润的颜色，我不禁说：“我叫你小乔吧。”小乔一楞随即笑容绽放没说什么。晚饭后她坐在我脚边的台阶上，问：“姐，为什么叫我小乔？”我于是给她讲起三国时周渝和小乔，讲那个美丽女子的美丽故事。小乔听后眼睛亮亮的，脸上带些羞涩。后来我再叫她小乔，她总是很愉快的应着。慢慢的知道小乔的爷爷妈妈都已经过世，小乔充当着女主人的角色。

        接下来的那些天，我们的饭菜简单了很多，但细心的小乔总是细心的做着第一天吃饭时我下箸最多的菜。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全家人做饭，她的父亲吃完饭后就带着小乔的弟弟出门去砖厂作工，然后小乔帮奶奶选线纺织，他们日常使用的衣物床单等都是自家手工纺织的。选好线后，小乔去自家地里摘菜卖菜。按照当时的菜价，小乔一天的收入也不过几毛钱，他父亲一天能挣一元多。闲暇时我总是背着画板去有小桥流水的地方随意画点什么。我的画技不登大雅之堂，只供自娱自乐。小乔有时候看到，也总是静静的站在身后不说什么。这里上学的孩子很少，我有时候暗自猜测，小乔也是很想学点什么吧。每每晚饭后，小乔总要陪我聊会天，问问外面的世界，问问一些她听来的残缺的故事。我总是缓慢的讲述着，她似乎不羡慕外面的世界，我也并不想改变她。

       云南的雨季很长，雨水淅淅沥沥的绵绵不断。难得在一周多后终于天晴，鱼儿戏水，小草长叶，生机勃勃的动植物都深深的吸引着我，待反应过来，已是踩着夕阳而归。踏进屋里，愉快的心情荡然无存。小乔的父亲正蹲在院子的一角发呆，小乔正在低声啜泣，她弟弟又恢复了那怯生生的模样，抓着姐姐的衣角低着头。晚饭时，全家人谁也不说话，我简单吃完饭，进自己屋里睡了。屋外传来压抑着嗓子的吵架声，却是我听不懂的方言。

         第二天一早，小乔依然快乐的忙碌着，我心里舒了口气。这天中饭的时候，小乔的父亲领回来一个看上去很富态的中年人，打扮得体，目光明亮，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。我听到他们的交流，才明白为什么小乔昨天为什么哭泣。这人姓魏，是来此地做生意的商人，丧偶后一直未娶，后来喜欢上了小乔。他承诺着会对小乔好，而且会帮小乔的弟弟治好病。我这才知道小乔的弟弟原来是有心脏病的孩子，一直在等着14岁的时候做手术。无疑，小乔的父亲对这样的婚事充满了期待。从言谈神态来细看魏老板，倒是很真诚的人。小乔无论他们怎么说，都使劲摇头。最后，魏老板黯然离去。小乔的父亲重重的关了门也走了，小乔的奶奶深深的叹着气进屋了。

       小乔又是那快乐的模样了，我心里觉得这样自由的婚姻也是好事，毕竟爱情是两个人营造的。小乔弟弟的病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治疗，倒是不必用小乔去交换的，这样想想，我也就安心的出门去看水牛比赛了。远远的在观看比赛嘈杂的人群中，看到了小乔，那么娇羞，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一个小伙子，憨厚的模样，想追又不敢追的样子，心里不禁一笑：原来小乔心里已经有人了。

       如诗的生活总是在尘世中才能凸显，很快我要离开这个回家去了，因为那里还有很多我牵挂的人和事。和小乔一家人相处的一个月，温暖舒适，小乔的奶奶居然也能说些普通话了。画板上，满满的全是此地的风土人情，更多的东西却停留在我的心里。我留给他们一些小礼物：小乔的弟弟是一把他一直很想要的瑞士军刀，给小乔奶奶的是老花镜，给小乔的是我随身的一个小包，里面装着一包给她父亲的上好烟丝。在送我的长途车站上，小乔和那个小伙子都来了，小乔递给我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头小盒子，里面是一副她自己织的我的侧影。小乔指着那小伙子说：“他，是我们这里的好木匠。”那小伙子憨厚的笑笑。在车要开动的一瞬间，小乔站在窗外突然喊：“姐，我们要自己努力挣钱，一定也能把弟弟治好，是不是？”我心里一酸，点头喊：“一定一定。”

      记忆的停留一直在临别时小乔坚定的问话上。

        这次去看小乔，路过昆明的时候，我特意买了几本画册和一个高倍望远镜，小乔的弟弟应该有16岁多了，那个小家伙还是对刀枪那么感兴趣吧。再走进那个镇子，以前的石板路和低矮的房子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不怎么整齐的水泥路和3到4层高的楼房，而很不错的宾馆也有了几家。安置好行李，我凭着记忆找到当年住过的小院落，还好，虽然门口变成了水泥路面，但是小院落还在。 敲门进去，当年那个慈祥的老太已经眼花耳背的厉害，我放大嗓门说了半天，她才反应过来，眼中有了笑意。说小乔的父亲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，热情的让我进屋，屋里的房子已经不是当年整洁的感觉，只觉得颓败不已。，我拿出礼物，问起小乔的弟弟，老太突然没了笑容，嘴里喃喃到：“没了没了。”我这才注意到她家院墙上插着一杆风吹日晒后看不出颜色的小旗，昭示着这家里曾经去世过一个未成年的男子。我赶快转开话题问起小乔，谁知小乔的奶奶冷冷的看着我说不认识小乔。我尴尬的道别离开了，一路上惶惶不安，不知道小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或者是做了什么事？

       原定在小镇一周的计划缩短到三天，除了每天去看望下小乔的奶奶，帮她购置了几件生活必需品外，我竟无事可做，这个小镇已经和外面的很多城市没有太大区别了。要走的前一天下午，我去超市买些东西，在超市门口被一个躺在地上失去了一条腿一只手的人撞了一下，他混身脏乱，呲牙笑着问我讨要零钱，我闪躲了一下，突然觉得他很面熟，他浑然不觉，继续伸着手。我掏出一个一元的硬币给他，又仔细的看了他一下，突然身上一凉，他很像是当年小乔身边那个小伙子。

        我回到超市，一直等到那地上乞讨的人艰难的站起来，然后远远尾随着他。跟着他走到江边一排临时搭建的房屋边，他走到一间吼开门开门。里面闪出一个身影，我心里突的一下像堵了什么东西，那是小乔。只是她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样子，臃肿的身子应该是怀有身孕，衣服邋遢。她朝我这个方向望来，又很快目光涣散的游移到其他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那里，不知道是该上去询问还是尽快走掉。这时晃过来一个男人，头发长而脏，他边上下打量着我边问着：“大姐是来看孩子的？”我一楞，他继续说：“想要什么样的孩子，男孩还是女孩？”我有些愤怒了：“什么？”他笑着继续说：“到这个地方来的，男人都是来找乐，女人都是来买孩子的，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我脑子一下空白下来，又强做镇定，假装不经意的指着小乔那间房子问起来，那男人笑着说：“大姐好眼光啊，那女人叫阿红，身体结实着呢，都卖了两个女儿，一个儿子了。”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了讨好似的说：“其实那女人苦啊，当年有个有钱人看上了她她不嫁，自己找了个穷木匠，结婚才两个多月那木匠出去干活出了车祸成了废人，除了喝酒什么都干不了了。她弟弟也因为穷有病没治死了。她一个女人除了干这个还能干什么。”听了他的话，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，停了半天问：“这样能挣到钱吗？”那男人轻笑一声：“大姐，我给你算算，我们天天地里刨食，一年还挣不到1000，知道吗，卖一个女儿她挣8000，一个儿子20000，多少年也挣不来啊。”接着，他有些得意的说：“我老婆和阿红，都是这地方漂亮的，白天我和阿红男人出去讨钱，她们在家招待客人，晚上回来数钱，嘿嘿。”“招待客人？”脱口问出后我马上反应过来招待客人的意思。那男人没有解释继续说：“哈哈，如果身体好，一年可以怀两次呢！那这一年的生活就过好了！”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，慌乱的走掉了。那男人还在身后喊着什么我全然没有听见。

       临离开时，我又去看了小乔的奶奶，给她留下几百块钱，并留下了那几本画册，那是当初小乔做编制时一直很想要的。我想小乔有一天还是要回来这里的。我很想再去江边看看小乔，但终还是没有勇气。离开云南时，觉得这个小镇和小乔也许就这样在我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。写下时却知道，它和她一直在我的记忆中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和叹息。这样记下，为了忘却的记念吧。